每年 5 月 22 日，網路上都會提起有人用一萬顆比特幣買了兩個披薩。通常是當成史上最貴一餐的笑話在講。

可是那筆付款還留在帳本裡，誰都能打開。所以我沒有再轉述一次，而是去讀：原始討論串的封存版本，還有交易本身，同一天查了兩次。

有兩件事出乎我意料。四天沒有人接受那個條件，貼出條件的人開始擔心自己開得太少。還有，收到那批幣的地址並沒有死掉：到現在還有人往裡面送錢，而且挑在週年那天送。

1. 四天沒有人想要那一萬顆比特幣

2010 年 5 月 18 日，一個住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的男人，在一個小論壇貼出條件。那裡大概只有 幾百人在討論一種剛出現的錢。他想吃披薩，手上有幣。

我出 10,000 顆比特幣換兩個披薩。要大的，這樣隔天還有得吃。

他花了不少篇幅講配料。洋蔥、青椒、香腸、蘑菇，上面不要放魚。他真正想要的，是食物直接送到門口， 自己什麼都不用處理。

有人問他住哪個國家，他直接回了城市和郵遞區號。光這個細節就看得出那個論壇有多小。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四天過去，沒有人送披薩給他。

有個歐洲的讀者想幫忙，但搞不懂要怎麼從歐洲付錢給美國的披薩店。他很有耐心地回說，現在很多店都 能線上訂了。另一個人留了一句玩笑。回應就這樣而已。

現在聽起來很怪，可是當年就是這樣。沒有任何一家店收這個幣，能換成現金的地方也才剛冒出來。要用 它，就得在論壇上找到一個人，然後互相信任。

5 月 21 日，他回到自己的討論串，寫下一句現在讀起來完全不同的話：

所以沒有人要買披薩給我嗎？是我開的比特幣數量太少了嗎？

值得再讀一次。他在擔心一萬顆比特幣不夠讓任何人願意幫他訂一頓晚餐。用我寫這篇時看到的價格換算， 那個條件大約是 243.5 億 台幣，而它擺在那裡四天沒人碰。

他到底為什麼要做這件事

兩小時後他自己講了理由，而這段通常在轉述時會被剪掉：

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說我用比特幣買過披薩，應該滿有意思的。

他不是想賺，也不是想虧。他想要能講出那句話。這個東西買不買得到晚餐？那是一個測試，而唯一的測法 就是真的去做一次，還要有個陌生人願意配合。

5 月 22 日

隔天晚上他又貼文。幣換成披薩了，有照片，還用論壇暱稱謝了幫他張羅的人。

跟大家報告一下，我成功用 10,000 顆比特幣換到披薩了。

一位開發者回他，說這是一個里程碑。討論串就轉去聊別的了。

付款本身在 2010-05-22 18:16:31 UTC 進入帳本，落在區塊 57,043。之後又有 910,360 個區塊疊在 上面。它一直都在那裡，而這正是我們可以自己查、而不是聽人轉述的部分。

2. 41 美元這個數字到底哪來的

幾乎每個版本的故事都會附上一個 2010 年的美元數字。通常是 41，有時寫 30，有時寫 25。我想知道 這個數字哪來的，所以去讀了原始討論串，而不是讀別人寫的文章。

它來自一則回覆。條件貼出幾小時後，另一個使用者寫說一萬顆算不少了，拿去某個交易網站賣，當下大概 可以換到 41 美元，然後祝他順利拿到免費披薩。

那個著名數字的來源就只有這樣。一個人隨口估的，寫在任何披薩出現的四天前，帳號只有十篇發文， 結尾還帶了一句關於免費午餐的輕微揶揄。

那串討論裡沒有的東西

我把 2010 年 5 月那整段都翻過，找任何金額。裡面只有一個美元數字，就是上面那個。貼出條件的人 從頭到尾沒提過美元。沒有人在議價。市場價這三個字也沒出現過。

我也去找了當時的報價本身。2010 年有個由一個人手動經營的服務會公布幣價，它的舊頁面被網頁封存 留了下來。我打開了。說明文字還在，跟站長交易的步驟也還在，但報價表本身在我讀得到的那份副本裡 沒有留下來。

所以這篇文章只能誠實地停在這裡：我不會告訴你 2010 年 5 月一萬顆比特幣值多少，因為我沒讀到說 這件事的原始資料。我能告訴你討論串裡寫了什麼，就是有個讀者猜 41 美元，而沒有人反駁他。

為什麼要分這麼細

這個故事每年被重述幾千次，而每一次都是抄前一次。數字在流傳途中會變硬。論壇回覆裡的一個估計 變成當時的市場價，重複夠多次之後，就變成大家都知道的事。

帳本不是這樣運作的。寫進區塊的就是寫進去的那樣，你隨時可以自己查，不用向誰要權限。這篇文章 就從這裡分成兩半。接下來都是我查得到的那一半。

3. 那筆付款在帳本裡長什麼樣

下面全部是我直接從鏈上讀來的，用的是不需要註冊就能查詢的公開服務，而且同一天讀了兩次，確認 數值會重複。那筆交易在這裡，你可以 邊讀邊開著看。

先講兩個詞

每筆交易都有自己的編號，一長串英數字，像車牌一樣。把它貼進區塊瀏覽器，不管你人在哪個國家， 看到的都是同一個畫面。

區塊則是一包交易。大約每十分鐘封一包，封起來以後裡面的內容就不會變。57,043 號是很早期的 那幾包之一。

出去的只有一塊，而且是整數

這筆付款只有一個輸出：剛好一萬顆，送到一個地址。沒有找零，沒有第二個收款人，沒有拆開。一個 整數從錢包一次性離開。

進去的是 131 塊

有意思的是輸入那一側。這筆付款是把 131 塊零散的錢湊起來的，而且全部來自同一個地址。

這裡的幣不是帳戶裡的餘額。錢包裡放著一塊一塊分開的碎片，每一塊都是之前某次付款剩下的，要送出 一個金額，就得把碎片撿到夠為止。比起轉帳，它更像用口袋裡的現鈔付錢：拿出去的那一張，是整張花掉 的。

所以看輸入的長相，就知道那個口袋裡有什麼。最大一塊是 3,753.88 顆。接著是一串又大又整的碎片。 最後疊上 111 塊每塊 0.01 顆的零頭，全部加起來也才 1.11 顆。

那一百一十一塊零頭，是我一直放不下的細節。有人把錢包角落都翻出來，就為了湊成一個整數。這件事 不管別的，至少不是隨便做的。

沒人提的手續費

把輸入加總是 10,000.99 顆。輸出是一萬顆。差額 0.99 顆，就留在桌上給挖到這個區塊的人。

這個系統的手續費就是這樣算的：沒有一個欄位讓你填手續費。你放進去、卻沒有送出去的部分就是 手續費。2010 年的軟體對這種剩下的零頭很隨便，因為它本來就不值錢。用我寫這篇時的價格換算，那些 零頭是 2,410,980 台幣。

還有一件事值得知道：手續費跟送出去的金額幾乎無關，它是按這筆交易在區塊裡佔多少空間算的。這筆 有 23,620 位元組，算大的，因為要描述 131 個輸入很佔位子。把一大筆錢用乾淨的一塊送出去，可能 比把零錢從一百塊湊起來送還便宜。今天依然如此，這也是 網路手續費會長成那個樣子的原因。

全部寫下來是這樣

4. 在地址裡的十分鐘

這裡是讓我換個角度看這個故事的部分。

一萬顆進到那個地址，然後就走了。不是幾週後，是在下一個區塊，大概 9.6 分鐘之後。

它們分成兩塊出去，5,777 顆和 4,223 顆。其中一塊去的地址，兩天前就開始在收幣，當天晚上 又整個清空。不管在安排什麼，都安排得很快。

這能看出什麼，不能看出什麼

看不出誰是誰。地址不是人。帳本顯示的是幣在地址之間移動過，就這樣。有人從裡面讀出動機，那是他 自己加上去的。

不過時間還是說了點什麼。沒有人把這批幣當紀念品。它們進來，十分鐘內就被拆成能用的大小，然後 繼續跑。這場測試的重點本來就是幣會不會像一筆付款那樣動，而它就是那樣動的。

付錢那一邊的錢包

看付錢的地址，尺度就出來了。它這輩子總共收過 81,432 顆，經手 3,355 筆交易， 現在裡面只剩灰塵。

所以這不是誰小心存了一輩子的積蓄。這是一個用得很兇的錢包，在一個沒人覺得裡面東西值錢的年代， 屬於一個即使如此、還是得湊 131 塊才能兌現承諾整數的人。

5. 用我查到的價格換成台幣是多少

這是整篇文章裡唯一有保存期限的一節。其他內容都固定在帳本裡，十年後讀起來一樣。下面的數字在我 查的那一刻是對的，現在已經有一點過時了。

價格是在 2026-09-17 11:38 UTC 同一時間從 4 個公開來源抓的，鏈上資料同一天讀了兩次，確認數字會重複。

台幣的數字來自一家以台幣報價的交易所公開行情。美元價我同時抓了 4 個來源，四個彼此差了 0.096 個百分點。這個資產沒有單一的官方價格， 光這件事就夠寫另一篇。

我不做「早知道」那種計算

你自己就能算。一個乘法，而且兩個數字我都給了。

那個乘法蓋掉的是：這些幣後來會值錢，正是因為先有過這種事。2010 年 5 月根本沒有像樣的價格， 因為沒有東西可以買。一個買不到晚餐的錢，只是一張表。總得有人先走一步，而先走一步，就是交出一個 在東西有價格之後看起來很荒謬的數量。

那四天的沉默，比那個時期任何一張走勢圖都更準確。一萬顆幣叫不到一個披薩送上門。那才是這個資產 當時實際的價值，而沒有任何圖表，能比一個男人在論壇上問自己是不是該開高一點講得更清楚。

6. 那個地址到現在還在收錢

我本來以為收到幣的那個地址已經是死路。並不是。

從 2010 年那天之後，那裡總共收過 15 次。金額很小，全部加起來 0.00379983 顆。但是 一直有人在送，散在 7 個不同年份裡，而有意思的地方在日期。

其中 4 筆落在 5 月 22 日，也就是那筆付款的週年。有兩筆是在同一個週年、前後不到 一小時內進來的，而且是清單裡最大的兩筆。

在週年那天送，是最近才有的習慣

按年份看這張表會發現一件事。2015、2017、2018、2020 年進來的那幾筆，日期是散的：四月、七月、 十月、二月。當年就有人知道這個地址並且會送東西過去，只是沒有人在看日曆。

落在 5 月 22 日的紀錄從 2023 年才開始，之後每年那天都有。往這個地址送是舊習慣，挑在週年送則是 相當新的習慣。沒有人宣布過，日期是自己聚起來的。

546

看聰那一欄。6 筆剛好是 546 聰。

聰是這個系統寫得出來的最小單位，一顆的一億分之一。而 546 不是隨便挑的數字，它是一條底線：低於 這個數，網路就當那筆輸出是灰塵，不幫你轉發。六個不同的人，送出了實體上能送的最小金額。

換成查價當下的台幣是 13.30 元。沒有人在讓誰變有錢，他們是在簽到簿上寫名字。有人研究出 網路允許的最小動作是什麼，然後就在第一筆真實消費落地的那個地址做了那個動作。

我覺得這比任何價格計算都有意思。那裡沒有任何紀念碑。地址就是紀念碑，而且是我知道唯一一個 世界上任何人都能把自己名字加上去的紀念碑。

7. 我怎麼把致意和灰塵分開

上面那張表有一件事我得說清楚，因為要把故事講得比證據漂亮太容易了。

不是每一筆進到那個地址的錢都是致意。有些人會把極小的金額批量送到有名的地址，一次幾百個，理由 跟感情完全無關。那是這個網路上一種已知的騷擾。如果我把那些也算成朝聖者，就是自己在灌水。

我畫的那條線

我用一條講得出口的規則把它們分開：如果一筆交易同時付給十個以上的地址，我就當它是群發，不是 禮物。

照這條規則，15 筆裡有 4 筆是群發。其中兩筆在單一交易裡付給超過一百個地址， 有一筆是 201 個。剩下的 11 筆看起來是有人刻意送到這個地址的，加起來是 0.0037732 顆。

這條規則弱在哪裡

它是給猜測披上了算術。真心想致意的人，可能剛好用了會把多筆付款打包的錢包；而灑灰塵的人只要 一次瞄準一個地址，就能乾乾淨淨地通過我的篩子。鏈上記的是金額和地址，從來不記動機。

撐過這個但書的是日曆。自動群發不知道今天幾號。紀錄集中在 5 月 22 日，不是我的篩子造得出來的 形狀，那是這張表裡最強的證據。

想自己查也不必註冊、不必持有任何幣：在區塊瀏覽器裡打開上面連結的那筆交易，點收款地址就看得 到。

8. 這個故事常被講錯的地方

做這篇的時候，我自己改掉的幾個說法。

當時值 41 美元

前面看過了：那是一個讀者在回覆裡估的，不是誰真的在那個價位成交。哪篇文章丟給你這個數字卻不說 來源，就是作者沒打開原始討論串。

是某某連鎖的披薩

那個品牌確實出現在討論串裡，而且是買的人自己講的，但脈絡不同：他當時在解釋很多披薩店已經可以 線上訂，順口提到家裡用過的一家。那不是收據。我不知道送到門口的是什麼，也不會裝作知道去寫。

幣是從他簽名檔那個地址出去的

不是。他每篇貼文的簽名檔都掛著一個捐款地址，我把它跟真正付款的地址比對過，是兩個不同的地址、 兩份不同的紀錄。這個很容易搞錯，因為簽名檔那個會印在被引用的文字裡，所以大家抄的都是它。

那一萬顆還在那個地址裡

不在。收到之後十分鐘就走了。那個地址今天剩下的，是後來大家陸續送進去的小額，總共 0.00379983 顆。打開地址一分鐘就能確認。

史上最差的一筆交易

這是我最不喜歡的說法，不只是因為刻薄，而是它把事情的先後順序顛倒了。那些幣並不是本來就有一個 真實價格、被他敗掉。他是去弄清楚它們到底有沒有可能有價格，而且花了四天連送都送不出去。把結果 叫做失誤，前提是你早就知道他當時在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9. 這件事留給你什麼

拿一個故事當理由去改變自己花錢的方式，是很差的做法。不過這篇裡有三件事很實際，而且任何人開始 用這類東西的第一週就會碰到。

你遲早會用聰來算，只是沒注意到

一顆是一億聰。很多金額就是用這個單位寫的，而文章裡那條 546 聰的底線是真的會撞到的 限制：當你想把一筆很小的零頭轉出去時。小額餘額轉不動，多半就是因為它。那不是故障，客服也解不 開。

手續費是按大小算，不是按金額算

2010 年留在桌上的那 0.99 顆，是沒人調過的軟體造成的意外。底下的原理沒變：你付的是交易在 區塊裡佔的位子，所以用很多小碎片拼起來的付款，會比一大塊乾淨的貴。 第一次提幣之前值得好好讀一次，這也解釋了 在交易所之間搬幣為什麼是那個價錢。

地址就是全部的指令

這個系統不知道你本來想做什麼。2010 年那筆付款就照地址寫的送過去，十分鐘內完成，沒有人可以打 電話。現在還是一樣，所以 地址或鏈選錯，是最值得多看兩眼的錯誤。

我現在怎麼讀這個故事

以前我把它歸在昂貴的錯誤那一類。讀完討論串和帳本之後，我把它移到實驗那一類，而我看任何一個幣 時問的問題也跟著換了。

問題不是它值多少，而是它能做什麼，以及最近誰接受它做了那件事。2010 年 5 月，關於比特幣的誠實 答案是幾乎什麼都做不到，然後有個人證明了它能做到剛好一件事，一次，跟一個陌生人，為了一頓晚餐。 後面發生的一切，都是那個人願意當四天傻瓜的註腳。

如果你才剛開始，無聊的部分比這個故事重要：實際上怎麼買、 買完之後放在哪，以及什麼時候才值得多買一台 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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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接著看：網路手續費到底是在付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