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是聽來的：一萬顆比特幣、兩個披薩、史上最貴的一餐。可是這件事跟多數傳說不一樣，它有一份任何人都打得開的原始紀錄。

所以這篇沒有再轉述一次，而是去讀：論壇上的原始貼文留在網頁封存裡，那筆付款留在區塊鏈上，我同一天讀了兩次。

小論壇上的一則貼文

那是 2010 年 5 月 18 日剛過午夜的時候。一個住在佛羅里達州傑克遜維爾的男人，在一個小論壇貼了 一則訊息。那裡面大概幾百個人，正在爭論一種出現才一年多的、像錢的東西。

我出 10,000 顆比特幣換兩個披薩。要大的，這樣隔天還有得吃。

他花了不少篇幅講配料。洋蔥、青椒、香腸、蘑菇，上面不要放魚。只有起司的也可以，他補了一句， 說不定還比較便宜。他真正想要的，是食物直接送到門口，自己什麼都不用處理。

有人問他住哪個國家，他直接回了城市和郵遞區號。光這一行就看得出那個房間有多小。在那裡， 為了叫一頓晚餐把郵遞區號交給陌生人，並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那個年代也不奇怪。全世界沒有一家店收這個幣。能把它換成錢的地方才剛剛開始出現。要用它， 就得在論壇上找到一個人，然後互相信任。

論壇本身也才幾個月大。看看回他的那些帳號，發文數都是幾十、幾百。那個討論串裡沒有人想過這一幕 以後會被全世界引用。對他們來說，那就是一個人想辦法要拿到晚餐。

而他不是旁觀者。他自己就在做這個軟體，他想知道手上弄的東西在螢幕外面能不能做點什麼。他真正 在測的不是程式，是另一頭的陌生人願不願意奉陪。

沒人接的四天

然後什麼都沒發生。

過了一天，又過了一天。沒有披薩。

貼文當天晚上，一個只發過十篇文的帳號順手回了一句。一萬顆算不少了，他寫道，拿去某個交易網站賣 現在大概可以換到 41 美元。結尾還帶了一句揶揄：祝你順利拿到免費披薩。

記住這一行。今天跟著這個故事跑遍各地的 41 美元，就是從那裡來的。它不是官方報價，沒有人在那個 價位成交，而寫下它的人只是順手估一下，而且是在任何披薩出現的四天前。

一位歐洲的讀者想幫忙，卻搞不懂要怎麼從大西洋另一頭付錢給美國的披薩店。電話上會收外國卡嗎？ 男人很有耐心地回說，現在很多店都能線上訂了。對話就停在那裡。

另一個人留了一句玩笑，問有沒有人認識愛吃披薩的理髮師。那是玩笑，而那也確實是討論串當時的 氣氛。沒有人把這則開價當真。

又過了兩天。在論壇上，四天是很長的時間。那則貼文應該早就往頁面下面沉了。

5 月 21 日晚上，他回到自己的討論串，寫下這句話：

所以沒有人要買披薩給我嗎？是我開的比特幣數量太少了嗎？

再讀一次。他擔心的是一萬顆比特幣還不夠讓任何人願意幫他訂一頓晚餐。用我寫這篇時看到的價格 換算，他正在為之道歉的那個條件大約值 243.5 億 台幣。它擺在那裡四天，沒有人要。

兩小時後他用一句話講了自己的理由，而這段通常在轉述時會被剪掉：

我只是覺得，如果能說我用比特幣買過披薩，應該滿有意思的。

他不是想賺，也不是想虧。他想要能講出那句話。這個東西買不買得到晚餐？那種問題只能真的去做才 知道，而要做，就得有另一個人點頭。

5 月 22 日那晚

5 月 22 日晚上，他又貼了文。

跟大家報告一下，我成功用 10,000 顆比特幣換到披薩了。

下面有照片連結。他用論壇暱稱謝了幫他張羅的人。三小時後，一位早期開發者簡短回了一句：恭喜， 一個里程碑。討論串接著就轉去聊別的了。

那個房間裡沒有人覺得這個日期以後每年都會被記起來。一則兩個披薩送到了的回報，加上一行恭喜。 沒有紀念日，沒有名字，沒有標籤。那些都是後來十六年裡一點一點黏上去的。

男人自己也沒有在串裡再多說什麼。做完了，回報了，就這樣。

而在那段時間裡，在沒有人盯著的地方，有一件事發生了。那筆付款在 2010-05-22 18:16:31 UTC 進了帳本， 落在區塊 57,043。從那之後又有 910,360 個區塊疊上去，那筆紀錄就留在下面， 跟寫進去時一模一樣。

這是我們可以自己查、而不是聽人轉述的那一半。

十六年後，我打開那筆交易

所以我把它打開了。不用帳號，也不用持有任何東西。把交易編號貼進區塊瀏覽器，不管在哪個國家看到 的都是同一個畫面。我同一天讀了兩次，確認數值會重複。 那筆交易在這裡。

跳出來的東西一點都不特別。一個時間、一個區塊編號、一份進來的清單和一份出去的清單。比銀行 對帳單還簡單。

區塊就是一包被包在一起的交易。大約每十分鐘封一包，封起來以後裡面的內容就不會變。所以這份 對帳單十六年來一個字都沒有動過。

先看出去的那邊。只有一個輸出：剛好一萬顆，送到一個地址。沒有找零回來，沒有第二個收款人， 沒有拆開。一個整數從錢包一次性離開。

真正讓我停下來的是輸入那一側。這筆付款是用 131 塊零散的錢湊出來的，而且全部來自同一個 地址。

這裡的幣不是帳戶裡的餘額。錢包裡放著一塊一塊分開的碎片，每一塊都是之前某次付款剩下的。要送出 一個金額，就得把碎片撿到夠為止。比起轉帳，它更像用口袋裡的現鈔付錢。

所以輸入的長相，就會告訴你那個口袋裡有什麼。最大一塊是 3,753.88 顆。接著是一排又大又整的 碎片。最後疊上 111 塊每塊 0.01 顆的零頭，全部加起來也才 1.11 顆。

那一百一十一塊零頭是我一直回頭看的地方。有人把錢包角落都翻過一遍，就為了湊成一個整數。他做 這件事，是為了叫一頓晚餐。

這也讓故事的前半段讀起來不一樣了。一般被傳下來的畫面，是一個人把一萬顆幣當成沒什麼似的丟 出去。留在帳本裡的形狀不是那樣。那是一個人一塊一塊數，要湊到自己答應過的數字。

還有一件沒人提的事。把輸入加總是 10,000.99 顆，輸出是一萬顆。差額 0.99 顆，就留在 桌上給挖到這個區塊的人。

這個系統的手續費就是這樣來的。沒有一個欄位讓你填手續費。你放進去、卻沒有送出去的部分就是 手續費。2010 年的軟體對這種剩下的零頭很隨便，因為它對誰來說都不值錢。用我查價當下的價格換算， 那些零頭是 2,410,980 台幣。

另一件值得知道的是，手續費跟送出去的金額幾乎無關。它是按這筆交易在區塊裡佔多少空間算的。這筆 有 23,620 位元組，算大的，因為要描述 131 個輸入很佔位子。同一條規則到今天還在跑，這也是 網路手續費會長成那個樣子的原因。

最後還有一件事等在那裡。一萬顆進到那個地址，然後就在下一個區塊又離開了，大概是抵達後 9.6 分鐘。它們分成兩塊出去，5,777 顆和 4,223 顆，其中一個收款地址當天晚上就整個 清空。

這看不出誰是誰。地址不是人，帳本只顯示幣在地址之間移動過。不過時間還是說了點什麼。沒有人把 這批幣當紀念品。它們進來，十分鐘內就被拆成能用的大小，然後繼續跑。

付錢那一邊的錢包則讓尺度清楚起來。那個地址這輩子總共收過 81,432 顆，經手 3,355 筆交易，現在裡面只剩灰塵。這不是誰小心存了一輩子的積蓄，是一個用得很兇的錢包。

你想自己看的話，現在就可以。打開區塊瀏覽器，點上面連結的那筆交易，再點收款地址，就會看到我 看到的畫面。用哪個瀏覽器都一樣，因為它們讀的是同一份帳本。

那個地址還在收錢

我本來以為收到幣的那個地址已經是死路。打開只是想確認一下就走。

不是。

從 2010 年那天到現在，那裡收過 15 次錢。金額不多，全部加起來 0.00379983 顆。 但一直有人在送，散在 7 個不同年份裡。

轉折在日期上。其中 4 筆落在 5 月 22 日，也就是那筆付款的週年。

有兩筆是同一天、前後不到一小時進來的，而且是清單裡最大的兩筆。那兩個人認不認識，或者只是各自 記得這個日子，帳本裡沒有寫。寫著的是同一個下午，有兩個人想到了同一個地址。

再看聰那一欄，6 筆剛好是 546 聰。

聰是這個系統寫得出來的最小單位，一顆的一億分之一。而 546 不是隨便挑的數字，它是一條底線： 低於這個數，網路就當那筆輸出是灰塵，不幫你轉發。六個不同的人，送出了實體上能送的最小金額。

沒有人在讓誰變有錢。他們是在簽到簿上寫名字。有人研究出網路允許的最小動作是什麼，然後就在第一 筆真實消費落地的那個地址做了那個動作。那裡沒有任何紀念碑。地址就是紀念碑，而世界上任何人都能在 上面加一個名字。

按年份再看一次，還會冒出另一件事。2015、2017、2018、2020 年進來的那幾筆，日期是散的：四月、 七月、十月、二月。當年就有人知道這個地址並且會送東西過去，只是沒有人在看日曆。落在 5 月 22 日的 紀錄從 2023 年才開始，之後每年那天都有。沒有人宣布過，日期是自己聚起來的。

這裡我得老實說一件事，因為要把故事講得比證據漂亮太容易了。不是每一筆進來的都是致意。有些人 會把極小的金額批量送到有名的地址，一次幾百個，理由跟感情完全無關。把那些也算成朝聖者，就是我 自己在灌水。

所以我畫了一條講得出口的線。一筆交易如果同時付給十個以上的地址，就算群發，不算禮物。

照這條線，15 筆裡有 4 筆是群發。其中兩筆在單一交易裡付給超過一百個地址， 有一筆是 201 個。剩下的 11 筆看起來是刻意的，加起來是 0.0037732 顆。

這是給猜測披上算術，邊緣是軟的。真心想致意的人可能剛好用了會把多筆付款打包的錢包，而灑灰塵 的人只要一次瞄準一個地址，就能乾淨地通過我的篩子。鏈上記的是金額和地址，從來不記動機。撐下來的 是日曆。自動群發不知道今天幾號。

在轉述中變硬的東西

這個故事每年被重述幾千次，而每一次都是抄前一次。事實在流傳途中會變硬。讀了原始版本之後，我 發現有好幾個地方已經硬掉了。

硬得最厲害的是 41 美元。如你所見，它來自一個只有十篇發文的帳號，順手估的，而且是在任何披薩 出現的四天前。

我也去找了 2010 年 5 月真正的行情。當年有個由一個人手動經營的服務會公布幣價，它的舊頁面被 網頁封存留了下來。說明文字還在，跟站長交易的步驟也還在。偏偏報價表本身在我讀得到的那份副本裡 沒有留下來。所以這篇文章不會說它當時值多少。

披薩連鎖店的名字是同一類問題。很多文章會指名一個品牌，而那個品牌確實出現在討論串裡。只是 脈絡不同：買的人當時在解釋很多披薩店已經可以線上訂，順口提到家裡用過的一家。那不是收據。我不 知道送到那扇門的是什麼。

地址也常被弄混。他每篇貼文的簽名檔都掛著一個捐款地址，而那不是真正付款的那個地址。一比對， 兩份紀錄就不一樣。這個很容易搞錯，因為簽名檔那個會印在被引用的文字裡，所以大家抄的都是它。

你也會讀到那一萬顆還在那個地址裡。不在。收到之後十分鐘就走了。今天留在那裡的，是後來大家 陸續送進去的零錢。

再來就是把這件事叫做史上最差交易的說法。那是我最不喜歡的一種，而且不只是因為刻薄。它把事情 的先後順序顛倒了。

那些幣並不是本來就有一個真實價格、被他敗掉。他是去弄清楚它們到底有沒有可能有價格，而且花了 四天連送都送不出去。把結果叫做失誤，前提是你早就知道他當時在問的那個問題的答案。

換算之後，還剩下什麼

接下來是有保存期限的部分。前面那些都固定在帳本裡，十年後讀起來一樣。下面的數字在我查的那一刻 是對的，現在已經有一點過時了。

價格是在 2026-09-17 11:38 UTC 同一時間從 4 個公開來源抓的。鏈上資料同一天讀了兩次，確認數字會重複。

台幣的數字來自一家以台幣報價的交易所公開行情。美元價我同時抓了 4 個來源，四個彼此差了 0.096 個百分點。這個資產沒有單一的官方價格， 光這件事就夠寫另一篇。

我不會去算他如果留著那些幣現在值多少。那是一個乘法，而兩個數字我剛剛都給了。

那個乘法蓋掉的是：這些幣後來會值錢，正是因為先有過這種事。2010 年 5 月根本沒有像樣的價格， 因為沒有東西可以買。一個買不到晚餐的錢，只是一張表。總得有人先走一步，而先走一步，就是交出一個 在東西有價格之後看起來很荒謬的數量。

那四天的沉默，比那個時期任何一張走勢圖都更準確。一萬顆幣叫不到一個披薩送上門。那才是這個 資產當時實際的價值，而沒有什麼能比一個男人在論壇上問自己是不是該開高一點講得更清楚。

讀一個故事，不是改變你怎麼花錢的好理由。不過這篇裡有三件事是真的用得到的。

你遲早會用聰來算，只是沒注意到。一顆是一億聰，而文章裡那條 546 聰的底線是真的 會撞到的限制。當一筆很小的零頭轉不動時，你就撞上它了。

手續費是按大小算，不是按金額算。用很多小碎片拼起來的付款，會比一大塊乾淨的貴，這也解釋了 在交易所之間搬幣為什麼是那個價錢。

還有，地址就是全部的指令。2010 年那筆付款就照地址寫的送過去，十分鐘內完成，沒有人可以打電話。 所以地址或鏈選錯，是最值得多看兩眼的錯誤。

還有一件事。這篇文章裡沒有任何東西是用特殊權限看到的。那筆交易、地址的歷史、十六年份的入帳 日期，全部都是開放的。沒有人需要放你進去。這大概是這個故事還活著的一半原因：大家其實可以只抄 上一個版本，可是原始的東西就擺在那裡讓你查。

我以前把這件事歸在昂貴的錯誤那一類。讀完討論串和帳本之後，我把它移到實驗那一類，而我看任何 一個幣時問的問題也跟著換了。

不是它值多少，而是它能做什麼，以及最近誰接受它做了那件事。2010 年 5 月，關於比特幣的誠實 答案是幾乎什麼都做不到。然後有個人證明了它能做到剛好一件事，一次，跟一個陌生人，為了一頓晚餐。 後面發生的一切都是註腳。

如果你才剛開始，無聊的部分比這個故事重要：實際上怎麼買、 買完之後放在哪，以及什麼時候才值得多買一台 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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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見問題

接著看：網路手續費到底是在付什麼